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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【奥特曼】奥特日记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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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雨季来的时候,整座城市都被泡软了。

空气里永远有一层拧不干的水汽。走廊的地板踩上去会留下浅灰色的脚印,在干燥之前又被新的水痕覆盖。草稿纸的边缘在书包里放一个上午就变得软塌塌的,翻页的时候手指会粘在纸面上。

教室的窗台上开始出现细小的霉斑,灰绿色的,沿着窗框的边缘缓慢地蔓延。走廊尽头墙角有一片区域始终没有干过,水渍从瓷砖缝隙里渗出来,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深色的、不断扩大的边界。

窗玻璃上结着细密的水珠,透过水痕看出去,操场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淡彩画——旗杆是模糊的,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灰白色的剪影,跑道上的白线被雨水冲散了边缘,像正在融化的粉笔痕迹。

伊咕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她的座位是开学时自己选的,老师说靠窗的位子光线好,但她选这个位置的原因和光线无关。她喜欢看雨水在玻璃上流淌的轨迹——那些细小的水流从窗框顶端出发,沿着玻璃表面缓慢地向下移动,在途中合并、分岔、遇到微小的阻力时绕行,像一座微缩的、正在缓慢流动的河网。她有时候会看着那些水流走神,看着它们汇入窗框底部的积水槽,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
伊咕侧着头看窗外的时候,从耳后到脖颈的弧线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——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显影的旧照片,边角还没完全干透。

她今天穿的是学校的夏装制服。白衬衫,深蓝色的百褶裙,裙摆刚到膝盖上方,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缎带,在领口正中央打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。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细细的手腕,腕骨微微凸起,上面什么也没有戴。她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一些,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,垂在肩胛骨之间,发尾在微微内扣的弧度里轻轻晃着。有几缕碎发从马尾边缘跑出来,贴着她的脖颈和耳侧,在微风中偶尔动一下。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不太属于十六岁的安静——不是那种还没有学会热情的空白,而是一种已经经历过重量之后沉淀下来的、微微泛着凉意的平静。

笑起来的时候她会先弯一下眼睛,从眼尾开始,慢慢地蔓延到嘴角,就像她的父亲,但更多的时候她不笑。不笑的时候,她整个人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,她也以同样的方式被人看着——清晰,但隔着一层薄薄的、无法穿越的距离。

那层距离让坐在她左前方的人隔着三排座位看了她四次。

第一次看的是她侧脸的轮廓——眉眼从侧面看的时候显得更浅,像用铅笔画的,线条很轻,像画完之后又用手指擦过一遍边缘。

第二次看的是她握着笔的手指——很细,指节微微泛着淡粉色,笔杆在她指间转动的时候动作很轻。

第三次看的是她放在桌角的那本小说,封面朝上,是一位早逝的女歌手的传记,封面上的人侧着脸,眉眼之间的忧郁和她有些像。他看了很久,从封面到她,又从她到封面,像是在找那两张脸之间重叠的某一条线。然后他转回去了。

第四次他没有看她的脸,他只是看见了她放在桌角的手。那只手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,指尖泛着柔和的白光——他还以为那是某个被雨水浸泡过的下午,正在她身上缓慢发酵的、细小的光。

"伊咕同学。"同桌小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带着一丝压低了的兴奋,"三班那个男生又想约你周末去看电影。"

伊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小夏推过来的纸条上。纸条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,旁边写着一行字,字迹用力,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。"帮我跟他说,周末有事。"

小夏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推回来。"你每个周末都有事。"

"每个周末都有事。"

"那下周末呢?"

"也有事。"

小夏没有再推。她把纸条折好收进了笔袋里,侧过头看了伊咕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,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细响,像有一把细小的石子正在被反复抛向窗户。伊咕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低头继续看书。书页上的字她看进去了,但那些字在她脑海里停留的时间不长,很快就被雨水冲散了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
前排的男生隔着两排座位,还在看她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他只看到她的肩膀在雨声中微微下沉,像一枚正在被雨水压弯的青枝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只觉得她的背影在那一刻——在走廊尽头灰白色的光线里——像一段被他还没学会的句子,正在等着某个合适的时刻被读出来。

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国文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古文,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干燥的木头正在被缓慢地锯开。粉笔灰飘落在讲台上,又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潮气压住了。伊咕低头抄着笔记,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。那个字她写不出来——笔画太多,结构太复杂,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写了一个轮廓模糊的东西,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,然后又试图描一遍,描完之后笔画都堆叠在一起,像一朵被揉皱的花。

国文是她最不擅长的科目。那些古文像一座座她爬不上去的山,每一个字都认识,但拼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不懂了。她不是不努力——她每天晚上都会把课本翻到第二天要讲的那一页,盯着那些字看很久,看到眼睛发涩才合上,有时候还会把不认识的词用铅笔画出来,在旁边注上她以为的意思。但第二天考的时候那些字就像被雨水冲过的墨迹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她看着那些轮廓,像是在看隔着一层水雾的风景,知道那里有什么,但看不清楚。

试卷发下来的时候,雨刚好下到了最大的时候。窗外的雨声太大了,大到老师念分数的时候她都听不太清,只看见老师的嘴唇在动,她的名字从那些声音的缝隙里漏出来,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珠子,落进了雨声里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卷子,右上角的红字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格外刺眼,像一道被刻进去的伤口。四十三分。她看了很久,从那个"4"看到那个"3",从那个"3"看到卷面其他部分——那些她以为写对了的地方,也被红笔画了大大的叉了出来,旁边标注着简短的批注。她的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一下,然后她把卷子折好,收进了书包里,动作很慢,像在叠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坐在斜后方的男生又看过来了一次。他在看她的侧脸,在看她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碎发,在看她握着卷子边缘的手指——指尖微微泛白,像在压着什么东西。她没有哭,没有叹气,表情平静得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旧布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那句话是否应该由他来开口。他的笔尖停在了笔记本上,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细小的圆点,慢慢扩大,他没有去管。

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。伊咕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,看着雨幕发呆。校门的铁栅栏上挂着水珠,一串一串的,沿着栅栏的弧度滑落。远处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,伞面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。

她的伞早上出门时忘在玄关了——她记得自己拿起过,又放下了,因为她从窗台上听见了雨声,那种闷响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下,让她停住了动作。她就那样站在门廊下,让雨水从头顶落下来。

她在想,如果雷欧来得更晚一点,她就能在雨里多站一会儿。她确实不太想那么快就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。那间屋子里的灯是她自己开的,晚饭是她自己做的,碗是她自己洗的。她不是怕这些——她只是觉得,那些事情如果没有人看着你做,它们就只是动作,不是生活。她正想着,一道影子从雨幕中靠了过来,遮蔽了她头顶落下来的光。

"伊咕。"

她抬起头。凤源站在校门口那棵樱花树下面,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。那棵樱花树在梅雨季节里已经谢了大半,剩下的几朵花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。

他站在那里,雨水从他的伞沿落下来,在地上形成一个连续的、冒着热气的水环。伞柄被他的手握着,指节分明,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自然——宽阔平整的肩线,挺拔的腰背,整个人像一道被安放在雨幕中的屏障。凤源穿着浅灰色的外套,里面是一件深色T恤,领口露出锁骨的弧线。雨水从他的伞沿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细碎的水花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她沾了雨水的书包边缘,停了一下。

伊咕朝他走过去。她走进他伞下的时候,他把伞往前倾了一些,刚好盖过她的头顶。她站在他旁边,发现自己只到他肩膀的位置。这个距离她已经习惯了,但每次靠近的时候,她还是会侧过头,确认一下肩线和肩线之间的落差,那截落差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挡在她身前。

"你的伞呢?"

"忘记带了。"

"昨天也忘记带了。"

"昨天带了的。今天忘记了。"她低着头,声音平静。

凤源没有拆穿她。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。雨水落在他的肩头,在浅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,顺着肩线往下淌。他没有去在意。他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她跟得上,又不会让她觉得他在刻意放慢。他走在她外侧,靠近车道的那一边。

"今天考了国文。"

"考得怎么样?"

"四十三分。"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,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平静一些。她没有躲闪,也没有解释。

凤源沉默了两秒,像是在理解,又像在等她说更多。"……最难的是哪部分?"

"古文。字都认识,但连起来就读不懂。它们在书上是一行字,在我眼里是一堵墙。"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"你以前……学这些的时候会觉得难吗?"

凤源想了片刻,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挺拔,但他的目光微微向上抬了一下,像在翻看一段很久没有被打开的旧书。"我学这些东西的时候,用的不是日本的课本。L-77的文学和光之国以及我们读的古文不是同一套体系,语言不一样,书写的规则也不一样。但文学的核心是一样的——它是在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。你看不懂它们,不是因为它们难,是因为你还不习惯用另一种方式说话。"

伊咕的脚步慢了一瞬。"……你以前是王子。这些东西你从小就要学?"

"对。但我学的时候,也不喜欢。"他微微侧过头,伞沿倾斜的角度让他半边脸被雨水溅湿了,"我更喜欢格斗。文学是父王逼着我学的。但后来我发现,那些读过的句子会留在你身体里,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帮你解释一些事情。你现在不喜欢它,没关系。但你需要让它先留在你的身体里。"

伊咕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在他旁边,雨水在伞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。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——不算很近的距离,只是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了他臂侧的暖意透过湿衬衫的布料传过来,那种暖意像太阳一样照耀温暖她。她没说什么,但下一次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又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拍。

经过校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三班的那个男生站在另一侧的屋檐下,手里拿了一把伞,正看向她的方向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,然后移到了她旁边那个撑着伞的高大身影上。凤源正走在她旁边,伞面倾斜的弧度刚好遮住她头顶的全部空间。他的肩线在浅灰色的外套下面显得格外宽,狭窄的腰线格外分明,他的步幅刚好踩在她步伐的节奏上,在雨幕中形成一道清晰的、不会被风吹散的轴线。

伊咕没有回头。她走过那个位置的时候,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。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凤源,"回去了吗?"

"回去了。"

"那我今晚想喝热的东西。"

"回去给你煮。"

凤源的伞始终偏在她那一侧。他露在雨里的那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,但他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挪过一寸。

雨连着下了两个星期。教室的窗台上开始出现细小的霉斑。走廊尽头墙角有一片区域始终没有干过,水渍从瓷砖缝隙里渗出来,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深色的、不断扩大的边界。伊咕的课桌抽屉里,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边角湿了一小块——雨水从窗缝渗进来,沿着桌面流下去,正好浸湿了她放在最上面那本国文笔记。

她把笔记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晾着,翻开,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——每一课的古文她都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注音和词义,旁边还画着细小的箭头,指向她认为相关的段落。她的字写得端正,但边角的那些折痕已经很深了。她合上笔记,用一本书压住卷起的边角,又轻轻抚了抚书脊。

"伊咕同学——"班主任在课间叫住了她,"你留一下,放学后来办公室,有件事和你谈谈。"

伊咕的手指从笔记本边缘滑落,沿着书页的折痕缓慢地划过,感受着那道已经泛白的折痕从指腹上流过去。"好。"

放学后,办公室里的雨声比教室更清晰,因为没有那么多课桌和书本的阻挡。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份成绩单和一份谈话记录。他说,"你其他科目都还挺好,只有国文……"

"开学以来六次大考和小考,次次都在及格线以下。你很聪明,不是能力问题,可能是方法不对。你有没有想过找人补课?"

伊咕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那盆绿萝上,叶片边缘有一小片枯黄,从叶尖开始向内蔓延。"你家里……有人可以帮你看看吗?"班主任换了一个问法。

伊咕的睫毛低垂着,像两根被雨水压弯的细枝。她的声音很小:"……他太忙了。"

班主任没有追问。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来。"监护人那边……我可以和他谈一谈。你让他找个时间来一趟学校吧。下周三之前都可以。"

伊咕伸手接过那张纸条,上面写着班主任的电话和可以预约的时间。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道谢。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纸条的折角,反复确认那行字的深浅,直到确认那道折痕已经被她记住了。

晚饭的时候,伊咕把那张纸条放在餐桌边上,凤源正在厨房里煮汤。他侧身站在灶台前,系着围裙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拌,伊咕感觉他的腰比自己还细,蒸汽在他的轮廓周围形成一层模糊的边缘,把那道背影衬得像一幅正在被缓慢显影的画。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:"……班主任想见你。他说要和你谈谈我的国文成绩。"

凤源的勺子没有停,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"约的什么时候?"

"下周三之前都可以。"

"那就周二下午。我请半天假。"他把火关小,转过身来面对她,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,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"你成绩的事,我会处理的。你不用一个人担着。"

伊咕低下头,"我知道。那你……不觉得麻烦吗?"

"麻烦的事也有很多。但你不是其中之一。"

凤源是周二下午去的学校。那天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细密的、像雾一样的雨丝,落在身上不会立刻湿透,但时间长了会在布料表面结成一层细小的水珠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,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纽扣,袖子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。他走进校门的时候,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登记表,像是在确认在人群一个不太常见的靓影。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,走廊的宽度被他占去了一半,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肩头,像在测量一道正在被填满的空白。

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时,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,周正大方,姿态端正,像一只雄狮在视察他的领地。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屈着。班主任走近,目光在凤源的脸上停了一下,他的五官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立体一些,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锋利。他有一种沉稳的锋芒,像一把被收进鞘里但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重量的刀。"您是伊咕的……"

"哥哥。她父母不在身边,我是她的监护人。"凤源微微颔首,语气平稳——不高,不低,像是早就准备好要站在这个地方的人。

班主任请他在办公室里坐下。凤源坐下的姿态很稳,背靠在椅背上,但不是那种随意的靠法——他的肩胛骨和椅背之间有一段空隙,像随时准备站起来。他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班主任说话的方向。班主任说了那张卷子的分数、六次大小考的成绩、她在课堂上的表现,还在继续说着。"……她上课很安静,但不太主动。她好像对古文或者说文学有一种……"班主任停了一下,"……抗拒。"

凤源听完,轻轻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想了一会儿。"她以前不在日本生活。古文对她来说,是另一种语言。不是词汇量的差别,是思维方式的差别。"伊咕以前很顽皮很能讲的。

班主任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凤源,又想起伊咕平时坐在窗边的样子——沉默的、安静的,像永远隔着一层水雾看世界的少女。"那回去之后,我建议您……"

"我会帮她补。"凤源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像一枚被放稳了的棋子,已经落定了,不会再有更多的商讨余地。

班主任看了他一眼。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句话的重量压实。"那我就不用担心了。"

凤源站起来,微微欠身。他的背影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,门框的尺寸对他来说略窄,他侧了一下肩才走出去。他走过走廊的时候,有几个女学生侧过头看他——他像一座被放错了位置的旧雕像,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和棱角,还有神秘感,他走向伊咕教室的方向,在门口停住了。伊咕正坐在座位上,低头看那本已经被晾干的国文笔记,指尖沿着书页的折痕轻轻地滑动着。

凤源敲了一下门框。她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。"老师找你谈话了?"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一眼她鼻尖的方向,又移开了。

"嗯。他说你国文不及格。"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公认过的事实。

伊咕没有否认。她站在他面前,垂着手,像一棵被雨水压弯了枝的青枝,但在她回答的时候,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。"……我会补上的。"

凤源看着她。"今天晚上开始。我帮你补。"

伊咕的睫毛动了一下,像是蝴蝶微微颤抖一下。"……你不忙吗?"

"忙。"他说,然后停顿了一下,"但补课的时间还是有的。你在这里等着。放学我来接你。"

那天下午的教室里,伊咕低头抄笔记的时候,手指不再停在那几个难写的汉字前面了。她写到了那段古文,写完了那句,然后翻了一页,她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雨还在下,但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那场雨的中心,好像又回到了那场不想要回去的暴雨,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,比窗外的雨声轻一些,像在描绘雨的形状。坐在后排的男生看着她,目光在她微微直起的背上停了一下,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。

补课从那天晚上开始。凤源把矮桌搬到客厅中央,台灯的光拢住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一大一小,并排铺着。他坐在伊咕对面,侧着身,一只手按在课本边缘,另一只手指着某一段古文,他的大手修长有型,骨节分明,粗糙的指腹按在页面上时微微压下去一点,像在确认纸张的厚度。

"这句,你读一遍。"他点了点其中一行字。伊咕低头,她读出那行字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在走一条她第一次走过的路。他一直在等她读完整句。

"意思呢?"她想了想:"……人在低处的时候,不会忘记曾经高处的事。""对。","高处的风大,但高处的人回头的时候,看到的永远是低处的灯火。"他翻了一页,"你再读一遍下一段。"她读完之后问:"你读这些的时候……会想到什么?"

凤源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方,像在触摸一行他自己的旧痕。"……想到一些人。"他说,"想到一些已经走远的路。"他想到故国,想到过去的日子,他没有说更多,他的手指指在纸面上停着的时间,比在教她的时候更长。她看见了那道停顿,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了同样的页码。

补课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中间她站起来去倒水,端了两杯回来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绕过了桌角,从侧面走回去。她没有绕开。她的手指在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时候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桌沿的手背,顺着骨节微微蹦起青筋的手背——像是误触,又像是在借那个触碰瞬间确认一件她需要确认的事。然后她坐回原位,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,水杯在唇边停了一拍。

凤源没有抬头,思绪还在刚刚那段话,他的目光还落在课本上。"……刚才那一段的意思是,重要的东西不是一直在那里的,是你在它还在的时候把它留住了。"

伊咕的睫毛垂着,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颤抖,把灯光切成了极其细小的线段,落在他手背上。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小很轻:"那你觉得……一个人能留住多少东西?"

"看那个人愿意用多少时间来留。"他翻看了下一页课本,声音平缓认真的翻译。

"你没有说能把一个人留住多久。"

凤源的手指在那句话的边缘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尽力理解伊咕的思维,他有点分不清课本和现实,"……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会尽量留得久一些。"

那天夜里,伊咕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抱着枕头,侧着头听窗外的雨声。雨比傍晚小了一些,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从密集变成了均匀,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抚平的布料。她没有关灯。

暖黄色的灯光从床头灯罩里透出来,在枕头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晕。窗外的雨还在下着,雨水沿着窗玻璃往下淌,在夜色里像一道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线。她听着那阵雨声,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跟着那道银线一起,落进了看不见的深处。

第二天早上伊咕到了学校,小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很轻,没有封口,边缘被裁得很整齐。"今早有人放在我桌上的。说给你的。"伊咕接过来,没有打开。信封的表面是白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——"伊咕同学收"。她认不出那个字迹。她握着信封,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很薄,像一张叠好的纸。

她走到走廊尽头,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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